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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空老思未了

時間:2019-04-10 15:57:18   來源:欽州日報      作者:劉維波   編輯:顏興

劉維波

    我似乎活到1998年才真正感受到了死亡帶來的錐心疼痛。那年我二十一歲。

    那年冬天,我從異地求學回鄉,才獲悉阿婆在數月前離世。第二年我就大學畢業,有能力侍奉阿婆,讓她過上好一點的生活。世間多有違愿事,不等我輩盡孝人。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想到阿婆突然離世,有種被誅心的痛。人世的最悲痛的事不過如此了。

    來到阿婆生前居住的木樓。推開門,空空如也。阿婆用過的舊物皆清理焚燒。那張滿載童年歡樂吱吱作響的木床也早已化作灰燼。人去樓空,留給我的將是一生無盡的思念。

    阿婆1921年生于一個貧苦之家。在四兄妹之中居幼,取名曾月英,家里人都喚她四妹。阿婆十七歲那年與同齡的阿公結婚。從此以長房長孫媳婦的身份照顧一大家數十口人起居飲食長達十年之久。1948年左右,高祖門下四房分家。土改后數年,曾祖分阿公阿婆另過。終其一生,阿婆與阿公自立門戶、共同經營小家庭的生活不外乎六七年的時間。

    1959年至1960年,曾祖母、曾祖父、阿公先后病逝。兩年間,先失公婆,后失夫。這是一個怎樣的人世悲痛啊!

    39歲的阿婆,她沒有拋棄搖搖欲墜的家,而是用一腔忠貞之愛堅守著,以一己之力堅韌支撐著,等待時來運轉的曙光。

    我來到人世間后,每每看著襁褓中安詳熟睡的我,阿婆喜極而泣,家族后繼有人了。這位飽受苦難的老人終于展出了難得的歡顏。

    在零食缺少的年代,阿婆變著法子用種種簡單的食材滿足了我童年時代對美食的向往。早餐會給我炒一碗香噴噴的炒飯。晚餐會給我弄一塊涂上豬油的飯皮。在田里干活回來,順便割下幾張簕古,給我做一煲散發著清香的簕古飯。過年過節,新米初熟,她也會奢侈地給我做各種時令糕點,讓我大快朵頤。記憶深處,仍時時回響著阿婆倚門喚我回家吃晚飯的聲音。

    我懂事起,阿婆就開始哄我睡覺。每個夜晚我都是在她的故事和童謠中入睡。在那些安詳的夜里,開始了我人生的啟蒙。《山熊咩》 《田頭公》 《大蟲入村問土地》 《偷牛賊》……她講過的很多故事,至今仍然記憶猶新,故事的生動趣味讓人回味無窮。現在才明白每個故事都包含了豐富的人生哲理。及我稍長,阿婆開始給我講高祖、曾祖、阿公的人生故事,講故鄉大地上恩愛情仇。她常用熟語來詮釋深刻的道理。用“信口食窮人,信眼睡某足。”勸誡我要節制欲望;用“田螺顧口飽,不顧屁股上青苔。”勸誡我不要只滿足物質生活,還要有更高的精神追求。上初中后,每年正月初一,我哪兒都不去,就留在廚房看阿婆包粽子,陪她聊天。聊著聊著,阿婆不禁又說起那些飽含身世之痛的往事,平靜的講述中卻讓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上學前班時,阿婆用賣雞蛋攢下的錢給我買了個書包。第一次拿到嶄新書包,我興奮得不得了,背著書包做出種種搞笑的動作,引得阿婆笑個不停。第一天去學校,她特意給我煮了一碗青蔥大蒜湯,讓我喝下,希望我讀書聰明會算數。自高祖至父親,我家每代人都是村上讀書最多的,阿婆希望我能把家族優秀傳統發揚光大。

    阿婆任勞任怨,勤儉持家,對家族發展有不可磨滅的功勞。高曾祖時期,她挑水做飯,喂豬喂狗,把數十口之家打理得井然有序,老幼皆贊不絕口。我們一家人對阿婆極為尊重。每到年節,上座皆為阿婆而留,雞鴨最好的胸脯肉另裝小碗放在她桌前。左一個叫阿婆吃菜,右一個叫阿婆吃菜,她笑逐顏開,一家人歡樂融融。

    1997年除夕之夜,凌晨我到廳底供祖后,回到阿婆的木樓上,擠上了阿婆那張舊床,和衣而睡。與阿婆絮絮叨叨聊了一小會。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多么珍貴的一個除夕之夜啊!

    第二年暑假,快開學時,阿婆告訴我她沒有食欲。那時我身上有些錢,就問她喜歡吃什么。她說想吃些欖子。我遂其意,買了幾塊錢的欖子給她吃粥。回校之前,母親特意宰了一只雞,一家人吃了個團圓飯,阿婆依然很高興很健談,沒看出她有異樣。從我回校到她走的時候,不外乎是二十多天的時間。真是人世無常。

    回到讀書的城市后,我找到一間有名的畫室,花了半個月的伙食費請畫師畫了一張阿婆的像,以期她慈祥和藹的容貌永存于世。

    生活給我苦難,我報之以微笑。我很感謝阿婆,她教我學會感恩、善良、寬容、隱忍,是她讓我成為我自己喜歡的樣子。

    故鄉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故人往事,經阿婆反復敘述,他們有了生命,有了靈性,在我的精神世界里瘋長,長成了一棵叫鄉愁的樹。

    明月東升,鄉愁又起。二十年來阿婆從未離開過。

責任編輯:顏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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